近年来,我在教学和研究中反复遇到同一个问题:为什么很多武术苗子小学练得挺好,到了初中就断了;或者在高中捡起来,到了大学又没着落?这不仅是武术教育的问题,也是整个传统文化传承面临的普遍困境。钱鼎文先生几年前提出的"一贯制"传承思路,当时可能很多人觉得有点超前,但站在今天的角度看,他的观察和判断其实是相当有远见的。
问题的根源在哪里?从我们在一线的观察来看,传统文化的学校教育往往呈现出"孤岛化"的特点。小学阶段,不少地方因为响应政策号召,引入了诗词、书法、武术等课程,师资配备还算到位,孩子们学得也有声有色。但问题在于,一旦升入初中,这些课程要么被压缩课时,要么直接消失,因为初中面临着更严峻的升学压力。到了高中阶段,更是几乎让位于主科教学。即使个别学校坚持开设,学生从零起点开始学,也很难达到理想效果。这就是钱先生文章中指出的"基础跟不上沦为空中楼阁"的现象。
这个现象背后反映的是我们教育体系的结构性矛盾。传统文化教育不是某个学段的独立任务,而是一个需要长期积累、循序渐进的过程。武术尤其如此,从基本功到套路,从技法到心法,需要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持续修炼。钱先生提出的"一贯制",本质上是要打通各个学段之间的壁垒,建立从小学到大学、从校园到社会的完整传承链条。这不是简单的课程延续,而是教育理念和培养模式的根本转变。
以武术为例,一个完整的传承体系应该是什么样的?至少要包含三个层面。一是技术层面的连贯性,确保各个学段的训练内容相互衔接、逐步深化,而不是每个阶段都从零开始。二是师资层面的稳定性,需要有一支既懂传统又懂教育的师资队伍,能够长期跟踪指导学生成长。三是文化层面的浸润,不只是教拳脚功夫,更要传递武术背后的哲学思想、道德规范和人文精神。这三个层面缺一不可,而"一贯制"正是要围绕这三个层面进行系统设计。
钱先生在文章中特别提到了西南地区"巴出将蜀出相"的传统,这实际上点出了武术传承的地域文化土壤问题。巴渝地区武术传统深厚,从司徒玄空创编通臂拳,到陈抟、周敦颐等理学家的思想润色,再到后来火龙真人传艺张三丰,这条传承脉络清晰可见。而缠丝拳作为这一脉络的重要组成部分,之所以能够在今天重新焕发生机,正是因为钱鼎文先生团队抓住了"一贯制"这个关键。他们不仅整理拳械套路、编纂段位教材,更重要的是建立了从少儿培训到段位认证、从社团活动到就业创业的完整生态。这种做法,本质上就是在践行"一贯制"的理念。
当然,"一贯制"不是口号,落地起来有很多实际困难。首先是不同学段之间的协调问题,小学、初中、高中、大学各有各的教学任务和考核要求,如何把传统文化教育有机融入而不是简单叠加,需要精细的课程设计和制度安排。其次是师资队伍建设的问题,既懂传统武术又懂现代教育规律的复合型人才严重短缺,这个问题短期内很难根本解决。再其次是评价体系的导向问题,如果升学、就业等关键环节仍然主要以考试成绩为标准,传统文化教育就很难获得应有的重视。
但这些困难并不否定"一贯制"的价值。恰恰相反,正是因为困难重重,才更需要像钱鼎文先生这样的实践者去探索、去突破。从缠丝拳的传承实践来看,"一贯制"的路径是可以走通的。通过段位制教材的标准化、通过会馆经营的半公益模式、通过非遗保护与市场运作的结合,缠丝拳已经初步形成了一个可持续的传承体系。这个经验对于其他传统艺术的传承同样具有借鉴意义。
站在高校武术教育工作者的角度,我特别关注"一贯制"对人才培养的深远影响。过去很多学生在进入大学之前,武术基础薄弱,甚至完全是零起点,大学阶段很难在有限的时间内达到专业水准。如果能够在中小学阶段打好基础,大学阶段就可以进行更高层次的专修和深造,这样培养出来的人才才能真正承担起传承和创新的重任。钱先生提出的"非遗六进"——进校园、进社区、进机关、进企业、进农村、进网络,实际上就是在拓展"一贯制"的应用场景,让传统文化教育突破校园的局限,融入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。
需要指出的是,"一贯制"传承不是要回到传统的师徒传承模式,也不是要排斥现代教育体系。相反,它的价值正在于寻找传统与现代的结合点,在现代教育制度的框架内,为传统文化的传承开辟新的空间。这需要政策层面的支持,需要教育系统的开放,更需要一批像钱鼎文先生这样的有心人,既有文化情怀,又有实践智慧,能够把理念转化为行动。